第87章
七月底。意大利威尼斯。
橘色的落日映在海面上,快艇破开水面,翻出灰蓝色的浪花。
黑泽空路坐在快艇的最后,海风不算凉爽,但好在也不黏腻,他惬意地靠在船的边沿,船身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这是他来到意大利的第四天。
他爸对威尼斯兴致缺缺,但拗不过黑泽空路的执着,还是同意将威尼斯这一站加入他们的旅行计划中。
威尼斯由大大小小的多个岛屿构成,船是这里的主要交通方式。他们先坐傍晚的火车上了威尼斯主岛,又打了一辆水上的士直奔主岛边某居民岛上的酒店。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威尼斯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快艇上看海上的日落,不过按照水上的士的那位司机所说的时间,在太阳完全落下前他们就能够到达目的地。
黑泽空路举起手机,握得紧紧的,害怕手一松手机就在快艇的抖动中掉进海里了。他抓紧拍了几张落日悬在海面上的照片,就转身回来,向前看见他爸的背影。
为了避免长发在海风中像海妖一样四处飞舞,他爸把头发简单束了起来,但即使这样,那束头发也像赛马奔腾时的尾巴一样一荡一荡的。
这很难忍住不上手抓吧?
黑泽空路盯了一两秒,还是没忍住伸出了罪恶的爪子。
可惜,他爸的反应更快一筹。他爸一回头,甩起的头发差点扫瞎了黑泽空路的眼睛。
“干什么?”黑泽阵警觉地打量着身后突然贴近过来,神色讪讪的小崽子。
黑泽空路把手悄悄缩了回去,人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装作是想跟他爸说话:“我饿了。”
“……你两个小时前刚吃过晚饭。”黑泽阵有一瞬间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能说谎了。
组织覆灭后,工藤新一的头等大事就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说黑泽空路去接受心理治疗,破除曾经组织刻下的三条规定。不过黑泽空路一直对见心理医生一事表现得相当抵触。即使因为法庭的要求不得不接受心理疏导,那孩子每次也只在不痛不痒的部分配合医生,心理医生对深入内心束手无策。
黑泽阵对于这件事持中立态度。禁锢黑泽空路的三条规定中,不能背叛组织这一项已经因为组织的彻底覆灭本身而成为空谈,黑泽阵为了自己也得确保绝不会留下任何残存余孽。不能透露未来这一条也一样,因为他们来到了黑泽空路记忆中没有的未来,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再看见什么文字了。
唯一剩下仍具有约束力的,就是不能撒谎。但做一个诚实的人有什么不好吗?黑泽阵得承认,作为父亲来说,一个不会撒谎的孩子可比谎话连篇的孩子要好带多了。
但黑泽阵心知肚明,要是想背着他克服心理障碍给他一个惊喜,的确是空路会干的事情,但空路绝不可能寻求外人的帮助,对着别人敞开心扉。但组织留下的烙印,也无法靠空路一个人去挣破。
“黑泽叔叔,您会帮空路的,对吧?”在意识到黑泽空路的抵触情绪后,那个侦探小鬼跑过来找过他。
黑泽阵当时就一口拒绝了。他看起来像是能用情感支持谁的人吗?
工藤新一听到他的拒绝,似乎也并不惊讶,只是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空路需要您。”
那场谈话以黑泽阵拔枪把工藤新一赶出去结束。
黑泽阵看向试图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的黑泽空路,伸手按了按太阳xue。
既然规定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解决,所以这家伙是真饿了。
这熟悉的答非所问转移话题的模式,也是用“饿了”这一个事实掩盖刚才偷偷摸摸想干的别的事情。
黑泽阵懒得再追究下去,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将近八点半了,等船靠岸估计得八点四十,岛上的餐厅最晚营业到九点。
他立马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请前台帮忙预定了最近的能接待的餐厅的位置。
小崽子听到他在预约餐厅,眼睛立刻亮起来,等电话一挂断就扑上来问:“是哪家?我看看谷歌地图的评论,看有什么好吃的!”
黑泽阵心道,意大利还能有什么吃的,不是意面就是披萨。但他还是语带嫌弃地给小崽子拼出了餐厅名字。
“海鲜意面怎么样?再来个披萨?”黑泽空路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在发动机嘈杂的噪音中大声问。
“随便你。我不饿。”他的老父亲回答。
他爸终于也进入新陈代谢变慢的年龄了吗?
黑泽空路当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他爸绝对会揍他一顿,还要批评他这叫做高效获取必需的能量,不把时间浪费到不必要的夜宵上。
但反正他们现在有大把可以浪费的时间。
没有学校,没有任务,没有组织,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不带有任何目的的单纯的旅行。这是黑泽空路有生以来最为悠闲的暑假。
他只希望这个暑假能无限地延续下去,永远也不要结束。
“我还能再吃个提拉米苏吗?”黑泽空路舔舔嘴唇。
他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能吃得下,别浪费。”
预约的餐厅就在酒店隔壁。黑泽阵在前台快速地办了入住,把行李留给工作人员,便带着饿死鬼走进酒店旁的小餐馆。
穿过温暖家庭风装修的室内用餐区,服务员带他们入座了庭院当中。零零散散还有几桌客人在用餐,他们也并不是唯一一桌刚进来的客人。
服务员提醒他们要在九点之前点完菜品,不过用餐时间不需要担心,可以慢慢享用。
那小子提前看好菜单的好处就在这时显现出来,噼里啪啦的报起菜名。黑泽阵对服务员点了点头,只给自己加了杯酒。
“我就知道,”黑泽空路一副求表扬的表情,“我专门给你点了炸鱿鱼下酒。”
几分钟后,黑泽阵看了眼端上来的一大盘鱿鱼,又看了看隔壁意面的分量和占据了一大半桌子的披萨盘,真心产生疑虑。
他们吃的完吗?
事实证明,青春期的孩子敞开吃,是真的能吃很多。
黑泽空路扫荡完了所有食物,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时还有些念念不舍地回味了许久,直到躺到床上要睡觉时时,他才后知后觉:“好饱啊嗝。”
“起来站一会。”他爸无语地说。
黑泽空路蹲在床边看向已经闭上眼的他爸,站起来揉了揉胃:“意大利的意面煮的太硬了,感觉好难消化。”
“谁让你贪吃的。”他爸还是没睁眼,毫无柔情地说出事实。
黑泽空路晃悠到他爸床边,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这动静终于引得他爸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说:“你消化一点,躺下,一沾枕头就会睡着了。”
他爸说的对,大概率真的会发生,但黑泽空路摇了摇头:“好难受。”
“你想怎么样?”黑泽阵坐起来,见怪不怪地问。
他有时会想这小子到底是被谁教成了这样,一点小事也要把他叫起来说,像个娇宝宝;心里有什么打算,也总喜欢绕圈圈,像个猫爪似的左挠一下右抓一下,非得引起他的注意力之后才肯好好说话。
肯定是被那些个卧底老鼠教杂了。
黑泽空路终于开心地蹭上了床,把手机横到他爸面前:“还要四个小时就日出了,今天天气也挺好,我们去看日出吧!”
“那你也还可以睡四个小时,酒店天台就能看日出。”黑泽阵说。
他们定的是海边的酒店,正好对着东边。这小子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黑泽空路深吸了口气,在他爸耐心耗尽之前,说出口:“不觉得这很适合夜谈会吗?”
黑泽阵的血压一下子上来了。
哪里适合了?今天他们刚从多洛米蒂奔波到威尼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威尼斯旅行计划,现在是正该睡觉的时候,这家伙以为是高中修学旅行吗?要开夜谈会也该和那个侦探小鬼去开吧?
他抬头,对上一双眼睛,和他自己在镜中看见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又截然不同。
他呼出一口气,在把这个麻烦的臭小子直接塞回床里命令闭嘴快睡,和默许这小子团在他床上哼唧之间思考了一瞬。
他家的小鬼看起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但那些似乎是一拍脑袋做出来的举动,基本全都是受到见到的未来的影响。在没有外力影响时,这孩子的行动总是有目的的,就像他一样。
明天不是不能出差错的行动,只是随性的旅行而已,就算看完日出之后把整个白天睡过去也不会影响什么;他也不再是琴酒,在前往西西里岛和ICPO汇合前,他不是任何人,只是黑泽阵。
而黑泽阵,是黑泽空路的父亲。
黑泽阵往左移了移,给那小子让出多点位置:“想谈什么,说吧?”
黑泽空路整个人都缩上床,看向他:“爸爸,你知道我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
自从模拟器消失后,黑泽空路感到一种奇怪的漂浮感,似乎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他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预见——选择”就是他生来的意义,是他存在的价值。而现在,他的意义、价值都随着模拟器的消失而消失了。
在组织的事情解决前,组织的威胁、警方的行动、身边人的安危,所有更紧急的事情压在他的心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仔细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只是让自己接受,而后在接受事实的基础上先以解决紧迫的危机为优先而行动。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他站在非公开法庭上,听着检察官和律师对他在组织里的角色,对他爸的ICPO身份,对他的人格他的本质,做着他从前几乎没有思考过,但即使不加思考只凭直觉,他也不认为这两方有任何一方的说法是事实的时候,他终于真正开始了思考。
在律师的口中,他是一个不幸降生在罪恶的环境里,但一心向善的好少年,新一、他爸和搜查一课的警官作为情状证人证实了律师的说法。他一直帮助侦探打击犯罪、在对黑衣组织的侦破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同时,在父亲的暗中引导和帮助下,他始终未作出罪大恶极的事情,还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ICPO帮过许多忙,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然遭受着组织的长期洗脑,但始终保持着内心天然的善良。
黑泽空路一丁点也没觉得律师说的是他本人。这完全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那些证词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搜查一课的警官没有说谎,他们只是描述了他曾经的行为,他的确在数个案件中帮过忙,他们只是不知道,假如不帮忙的话,模拟器给出的结果会让他难以接受,当呆在新一身边时,就会自然而然被卷入案子,而他只是被迫做出行动,也就是说,他的善举动机是不纯的。
同理,新一也没有说谎,新一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而他的确是发自内心地希望新一能安好,并竭尽全力地为了这个目标而行动,仔细想来,新一进入组织后,各种意外发生得太多,他也从没在新一面前做过太多真正的恶事。新一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他的能力,比如他在组织其实可以自由行动的地位,比如他其实不能说谎,而他也会认真回答审判的问题的。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的根源,根源是他爸,是他爸对他的人格、对他的想法的虚假证词,是他爸突然冒出来的ICPO身份,将审判的走向推向了和他曾经在某个未来中见到过的完全不同的方向。但说到底,他爸为什么会是ICPO的一员?
他从未在模拟器中见到过这件事,然而,法庭上列出的证据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爸并不是在最近才突然转变立场,早在多年前,他爸就已经与他的认知相悖了。
难道是他爸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在两方都下注,直到关键时刻再决定立场?这的确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能在日常与他爸的相处中知道他爸的暗中行动,但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模拟器会不知道,更不能解释模拟器为什么会突然销声匿迹。
但黑泽空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他爸和新一知道为什么。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他爸忙着给组织的事件扫尾,同时接受了ICPO拜托的位于西西里岛的新工作,新一同样忙碌,不止是组织的事情,还有层出不穷的日常凶杀案和逼近的期末考试。黑泽空路找不到开口询问的机会,也可能是他内心深处的无意识逃避让他没有去找机会,直到今天。
“你和新一,是不是都知道?”黑泽空路盯着他爸的眼睛,“我之前告诉你可能再也看不到未来的时候,你很平淡地接受了,新一也是,什么也没问,只是一个劲地安慰我,事情已经都解决了,看不见未来也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很奇怪吧?你也好,新一也好,都不是这种会对变故轻轻放过的类型,就算是为了减少我的不安,比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让我遗忘这件事,你们反而会调查到底,找到真相来让我安心吧?除非,你们早就知道答案。”
他爸的脸上果然就是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但他爸没有立即回答,这可能与他爸跟新一两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提有关,他们俩不太想让黑泽空路知道这个答案。
这下,黑泽空路是真的很想知道了。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黑泽空路问,在他爸沉吟的时刻,他就执拗地盯着他爸。
“因为没有必要。”他爸眯了眯眼,说道,很难判断这是不是拒绝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但黑泽空路知道,这不是拒绝。
没有必要,也就是说并不是一定不能。
组织不在了,没有任何外力来阻止他们告诉黑泽空路真相,那么就只可能是,庸俗的“为了他好”的考虑,让他爸和新一对他有所隐瞒,而在这种时刻,他爸改变主意的可能性比新一要更大,这也是黑泽空路为什么选择今天提问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想知道。”他坚定地说。
假如他爸不肯说,他将在接下来的旅行过程中,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缠着他爸。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
***
黑泽阵考虑了一秒现在把这小子踢下床还来不来得及,但看着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他就发现为时已晚。
他就知道这“夜谈”不会是什么突发奇想的随意闲聊,但他也的确没想到,空路会是来问这件事的。距离空路上次看到“未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黑泽阵还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刨根问底了。
黑泽阵不喜欢麻烦。尤其是自找麻烦。这是他没有主动跟空路谈论“终语”的最大原因。要是空路能稀里糊涂地接受能力和组织一齐消失的事情,就这么让这件事过去,对他、对那孩子自己而言,都会轻松得多。但这小子偏偏在最不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动脑了。
而现在,看起来,继续闭口不言的话,没两天他就会被烦死。
黑泽阵于是做出了决定。
他不认为工藤新一所担忧的,让空路知道自己是无数次重生才能有今天,之前见过的无数次失败都是曾经亲身经历的会对空路的心理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或许空路能在看见“未来”时具有一定实感,但那充其量不过是技术力强劲的4D电影,毫无疑问,空路并没有继承任何“前世”的情感。
他将工藤新一的推理,从空路预见的未来其实是自身曾经尝试过的过去,到空路是为了某个完美的结局而反复回溯到过去尝试,直到这一次无数细小的改变堆积导致了黑泽阵立场变动从而能通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结局,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黑泽空路。
那小孩总算安静了,不知在思考什么,两条眉毛快要搅到一起。
黑泽阵也沉默下来,给了对方消化的时间。
酒店的房间内,一时间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良久之后,他才终于听到空路迟疑的声音:“所以我其实是重生者啊?那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一出生就能说话,拳打上辈子害死我的坏人,脚踩极品亲戚,踏上人生巅峰啊?”
“……把你那些破小说都给我卸载掉!”黑泽阵忍无可忍地咬牙说道。
“但是就是很奇怪嘛,非得碰到什么事情才能触发以前做过的选择,不是很没效率吗?如果一开始就有全部记忆,我就能从好早好早以前开始布局,组织什么的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打倒啦?”黑泽空路趴在床上畅想了一下。
黑泽阵沉默了一下,说道:“也许一开始,你确实是带有记忆的,但你不止经历了一辈子、两辈子。”
一开始吗?
黑泽空路下意识地打开模拟器的历史界面,眼前全部的视野都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所占据。
他翻到最早的那一页选择,除去是因为碰到必死的局面而产生的分支,也有像他选择进入帝丹小学、和新一交上朋友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选择的选项。要是这是因为一开始他是带着记忆重生,因为在未来遇见过新一,才会想要提前和新一成为朋友,那么就说得通了。
他又往回翻了翻,保守估计,他起码死过几百次。在不少的未来里,他也活了几十年,不算太短。确实,如果一直带着全部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尝试,光想象一下都觉得自己可怜了。而且做他们这一行,一出错就容易出大错,从模拟中来看,他重来的原因也五花八门,散布在不同的时间里,假如一直带有记忆,每天他心里都得盘算着怎么避开下一次的坏结局,压力得多大啊。
这么一想,只在关键时刻回忆起需要的记忆,简直是减轻负担的天才之举嘛!
就是如果能回忆得更快一点就好了……话说,如果模拟器只是存在于他脑海里的记忆管理器一类的玩意的话,那么模拟器卡顿,其实不是任何技术问题,只是单纯他脑子不好使,一下子没想起来吗?
呜哇,这可真是打击人……
在黑泽空路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泽阵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这有可能是你对自身精神的一种保护机制,也有可能是你发现这样做的效率反而更高。”
诶?为什么效率会更高?难道是因为以他的脑子冥思苦想几辈子还不如当下灵机一动吗?
黑泽空路沉浸在对自己智力的悲伤之情中无法自拔。
也是,虽然他一直觉得他智商至少能碾压伏特加,但和他爸、和新一相比,都还远远不够格,就算知道全部信息,他也不一定能好好利用起来,但如果求助他爸或者新一呢?
黑泽空路抬起头,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爸的意思。
“我可没办法把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玩意当儿子。”他爸淡淡地说。
他在这次所作出的最关键的改变,就是他爸选择的立场,而琴酒,是一个非常难以被影响的人。如果他带着全部的记忆,能说服他爸毅然决然离开打拼多年的事业吗?
黑泽空路想象了一下,觉得几乎做不到。他能成功扭转他爸观念的最大原因,是他爸相信他。不仅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这个人。亦或者说,就像他爸刚刚所说的那句话中的潜台词一样,是因为他是他爸的孩子。
光想到这里,黑泽空路的脸上就忍不住溢出了笑容。
“爸——”他趴在床上往前拱了拱就要贴上去,结果被对感动过敏的他爸踹了下床。
“问题解答完了,你现在还能再睡两小时。”他爸冷酷地把他赶回自己的床上。
黑泽空路一向见好就收,乖乖地闭上了眼。说了两小时的话,他的胃里已经舒服多了,甚至感觉还能再吃点。神奇的是,持续了几个月的悬浮感也在此时全然消散,他感到自己实实在在地落在柔软的床铺中,听见隔壁的床上他爸轻浅的呼吸声,他很快便沉沉陷入梦乡。
***
在闹钟叫道第二声的时候,黑泽空路神清气爽地爬了起来。
他爸见到,诧异地挑起眉:“你要是平时起床也能这个速度就好了。”
“出来玩的早起和上学上班的早起能一样吗?”黑泽空路说着跳下床,哼着歌进了卫生间洗漱。
到达酒店天台时,晨光刚刚刺破灰蓝色的天际,但仍未映到水面上,远处乘船用的栈桥上的黄色灯光反而更显眼。
也许欧洲人对海上日出没什么兴趣,清晨的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黑泽空路把胳膊撑在天台红砖砌起的围栏上伸头望出去,借着天光已经能看到一波波涌来拍在栈道边的海浪。
等待日出的时间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绿叶的簌簌声与海浪的哗哗声。
黑泽空路用余光瞥向他爸。红墙边摆了几个配有高脚凳的桌子,他爸挑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侧脸在朦胧的微光中显得比平日柔和。
昨日夜谈中那些无数次的死亡与重生,命运与选择,此刻在海风中均被消解,只留下潮湿的略带咸味的气息。
他突然想到,或许他是主动地,为了自己而选择模拟器这种形式的,无需背负“前世”累积的失败与挫败感,不用带着压力与或许多次以不同的初见方式遇见、以不同的关系相处过的人再一次相遇交往,他只是黑泽空路,一个有些特殊能力,现在还消失了,曾经在组织长大,但现在和爸爸一起走到阳光下的普通高中生。
海天的交界处逐渐染上橙红,终于,一抹耀眼的金色跃出水面,刹那间,四射的金光跳上海面,波光粼粼地闪耀着,天空、海水和远处的小岛均被笼罩在温暖的光芒里。
黑泽空路珍惜地按下快门。
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所见的景色。
***
接下来的旅程回归了轻快。
黑泽空路回去补觉到了十点,直到要赶不上酒店的早餐才被他爸叫醒。
“你不能下去吃了帮我带一份上来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
“起床,或者别吃了。”他爸昨晚微妙的柔和突然间就又消失了,回到一如既往的风格。
黑泽空路只好艰难地离开了松软的被窝。
他睡眼朦胧地跟着他爸下到一楼餐厅。
“麻烦来两杯卡布奇诺。”他爸看了他一眼,对迎接的服务员说道。
卡布奇诺上来,黑泽空路几口喝下去,感觉清醒了几分。
“总感觉好像比日本的好喝。”他往四周看看,似乎没有亚洲面孔的人,小声说道。
他爸喝了一口,嘴角一抽:“卡布奇诺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是吗?”黑泽空路摇头晃脑地说,“那就是我今天心情好吧。”
他们接近十一点才出门,威尼斯的旅行计划全是黑泽空路做的,他可以随意地砍掉计划,看着他爸难得听他的指挥,让黑泽空路心中升起一股新奇的满足感。
小岛内的水道与昨日和清晨都不同,零散的小船穿梭其中,两岸的店铺也开始营业,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
在黑泽空路的要求下,他们像大多数游客一样乘坐上拥挤的水上巴士,如果不站在最前就抢不到船舱外的座位,虽然船舱外阳光正盛,但有海风的吹拂,比起闷热的船舱内仍是更好的选择。
黑泽空路在船还没到前就先一步站在登船的口岸边,一上船就直奔船尾占了两个位置。阳光比想象中的还要晃目,他爸在他身边坐下,把帽檐压得很低,扎在脑后的银色头发在阳光下变得几近透明。
他总算逮着了机会,抓住了被海风吹得飞扬起来的那束头发,心满意足地被他爸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上到主岛,他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发现有意思的橱窗就随意地进去逛逛。一路上,黑泽空路吃了三支冰淇淋甜筒,选了六种不同口味,又拍了一路照片,发到群里。
没过多久,新一就吐槽:“干嘛要在群里刷屏,不能发ins吗?”
黑泽空路此时正坐在威尼斯最具特色的贡多拉小船上,这是由人力手摇的小船,能自由穿梭在威尼斯复杂而狭窄的水巷里。他又在船上抓拍了一张水巷中的风景照发进群里作为对新一的回应,打字道:“你以为我发群里是给谁看的?我前两天发的ins小兰和园子都点赞了,猜猜在座是谁还没看到?”
他还没上岸,就看到ins弹出消息,新一给他过去一个月的ins挨个赞了一遍。
“一会儿我们去玻璃品工艺店看看吧?”他扭头对他爸说。
他爸瞥了他一眼:“给那个侦探小鬼买伴手礼?”
“嗯,新一、小兰和园子,啊对,还有诸伏警官,”黑泽空路掰着手指数着,“那要不要给波本也买一个?对了,我能给雪莉寄礼物吗?这个对她的证人保护计划有影响吗?”
他越数越觉得需要买的礼物还挺多的。
倒是他爸,似乎完全没有买礼物的必要。他爸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关进牢里了。
黑泽空路悄悄看了他爸两眼,他爸没有对他的提议提出异议。
威尼斯到处都是玻璃工艺品店。黑泽空路选了一家橱窗看起来最有意思的。
这是背街的一家小店,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坐着笑起来有酒窝的中年女店主,这里的玻璃工艺品都是她和丈夫一起设计的。
黑泽空路在右手边的展柜里找到了和橱窗中同系列的吸引他的玻璃装饰品。
那是一系列不同的彩色玻璃人头,以透明的玻璃作为主体,夸张抽象的彩色线条刻画出滑稽的简笔画人脸,叫人分不清是艺术品还是小孩子随手做出来的玩意。
“你要买这个送人吗?”他爸走过来打量着展柜上手掌大小的抽象人脸。
“不觉得很可爱吗?”黑泽空路回头问。
他爸盯着玻璃人脸五彩斑斓的线条,回答:“那个侦探小鬼要是把这玩意摆在床头,半夜醒来看到得吓一跳。”
“所以你果然觉得这个是可爱的吧?”黑泽空路发现他爸避开了直接回答,笑起来,“爸,你不会被这个吓到吧?”
“什么意思?”他爸拧起眉。
“我没打算送新一这个,我准备送你一个。”黑泽空路分明是送礼的人,眼睛却亮闪闪地盯着他爸。
黑泽阵又打量了一圈那个奇形怪状的玻璃人头,扯了下嘴角:“怎么?你觉得这个玩意跟你很像?”
“我就觉得你会喜欢。”黑泽空路确认似的点点头,请店主帮他包起了一对人脸系列,一只大如手掌,一只小一些,只和掌心差不多大,“我要这个小的,给你这个大的,很公平吧。”
黑泽阵从店主手里接过那对人脸,两张脸是纯手工制作,不止大小有差别,长得也不太一样,但配色同样大胆,风格是一致的抽象。他拎起一个看了看,说:“比起卧室,这玩意还是放办公桌镇煞气比较合适。”
黑泽空路已经弯腰开始选别的礼物了,边看着下边的柜台,边头也不回地答:“那更好了,比起睡觉,你还是上班的时间更长。”
他给新一、小兰、园子和他自己选了一套四只的玻璃小猫,每只小猫形态各不相同,有躺有坐,有开心有懒散,线条简单又传神。
他先拍了张照片传到群里给他们几个预览,让他们决定想要哪一只。
又转头买了一堆设计各样的玻璃挂坠,回日本后遇见一个就塞一个,省得他数漏了要给谁送礼物。
等黑泽空路美滋滋地结完账,他爸都站门口抽了两支烟了。
下午时分,威尼斯的阳光愈加炽热。
“接下来去哪?”黑泽阵问,接过装着层层包裹好的玻璃制品的袋子,“你计划里还有什么?”
黑泽空路翻了翻手机备忘录:“本来想去圣马可广场和教堂,但现在这个时间肯定人挤人,我买的玻璃比预计的多好多……”
“那是,你给你自己都买了三个。”黑泽阵掂量了下沉甸甸的袋子说。
“找个咖啡馆休息一下就回去吧?”黑泽空路看了眼他爸提着的大袋子,“晚上可以就在小岛上逛一逛。”
“你不是刚吃过冰淇淋吗?”
“那是甜点,现在是饮料,不一样。”黑泽空路理直气壮。
最终他们在一家临着水巷的小咖啡馆坐下,室外的坐位刚好在阴凉处,又能看着水巷里来来往往的贡多拉小船,热情的船夫和客人还会跟他们打招呼。
黑泽空路点了杯柠檬苏打,他爸则是意式浓缩。
“到了西西里岛之后,你的工作具体要做什么?”黑泽空路拿吸管戳着玻璃杯里的柠檬片。
黑泽阵沉默片刻才回答:“和以前差别不大,协助调查几个跨国犯罪集团的关联。”
“危险吗?”
“比在组织时安全。”
这答案拿来判断危险程度,范围可太广泛了,黑泽空路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爸不会说更多了,于是换了个问题:“那你会在西西里岛待多久?”
“不知道。”黑泽阵实话实说。
黑泽空路咬着吸管:“你要是得呆很久,我大学就申请来意大利找你。”
“你还得找公安报道三年呢。”
“那我也可以上完大二再申请来意大利交换。”黑泽空路说,“当然要是你三年内能解决就更好了。”
“就你那个意大利语,只能点菜和问路。”黑泽阵毫不留情地嘲弄道,“专心上你的学,别想别的。”
黑泽空路瘪瘪嘴:“意大利也有英语教学的吧。”
回程的水上巴士上,黑泽空路靠着船身,看着威尼斯主岛在夕阳中渐行渐远。金色的阳光给所有建筑镀上一层暖色,水波荡漾,映着海市蜃楼般的主岛全景。
“爸,”他突然想起来,转过头,“谢谢你陪我来了,威尼斯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黑泽阵正看着远方海平面,闻言侧目:“是你非要来的。”
“但你可以拒绝。”黑泽空路说,“你以前又不是没拒绝过我,不如说没有‘未来’的时候,你拒绝我的要求才更常见吧。”
黑泽阵沉默了一下,说道:“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黑泽空路问,“组织没了?还是我的能力没了?”
水上巴士的马达声与船舱里嘈杂的人声交相呼应。
“以前,”黑泽阵的声音在纷杂的背景音中依旧清晰的传进黑泽空路的耳朵里,“你的每一个要求,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我尚未察觉的、需要仔细衡量的‘可能’。”他顿了顿,“现在,它只是你的愿望。”
黑泽空路有一瞬都没理解他爸的意思。
“所以,”他愣了好一会才问,“你现在答应我,只是因为……我想?”
黑泽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海面。
黑泽空路被他爸难得的温情时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现在觉得这一生,他不会有比威尼斯更喜欢的地方了,一回忆起在威尼斯度过的时间,他就会回到这海浪上,漂泊在海中央,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以后可要好好利用这点了,我的愿望清单长着呢。”
“适可而止。”
黑泽空路在学会适可而止前,先学会的是蹬鼻子上脸。
“那能跟我一起自拍一张吗?我想嘛!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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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次元太忙了,没能遵守隔日更的诺言真的很抱歉,今天多更一点作为补偿,同时由于最近实在无法稳定更新,所以本文将正式完结,剩余的番外会在一周后以福利番外的形式陆续更新,可能会慢一点,还请小天使们谅解[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