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旧仓里就已经全动了起来。
昨夜最后一班巡哨刚换下去,曹刚就把人叫醒了。今天不是普通挪地方,而是使团正式入哈密城。旧仓外这几日查账、封驼、盯人,已经把局面掀开了一半。再不进去,就成了缩着脖子。可一旦进去了,后头就不是看热闹,而是正面压城里的路和人了!
所以,谁都不敢松。
木门一开,军士先往院里一字排开。曹刚站在门口,一手按刀,一手拿着册子点名。
“前队点齐没有?”
“齐了。”
“火枪几支?”
“二十四支,分前后两段。”
“弩呢?”
“三十六具,弦都重验了。”
“火药车呢?”
“封着,没动。”
曹刚“嗯”了一声,转头又看向另一边:“国书车放中间,账箱在后,不许离人。雷蒙德那几个人插在中段,左右都要留护卫。谁敢乱换位,回来领军棍!”
一句一句压下去,旧仓里的杂声顿时小了。这几日住在城外,风大,水冷,夜里还得轮着守。神机营这些人早就憋着一口气了。今天终于进城,谁也不想坏在自己手里。
陆远起得更早。
他没先去看车,而是把昨夜重新誊抄过的三份东西又过了一遍。一份是国书底本,一份是白驼行账目摘录,还有一份,是郭守备使昨夜送来的哈密进出名册和保结人名单。
钱掌柜站在一边,低声道:“大人,都封好了。”
陆远把最后一页压回木匣,扣上盖子:“进城后,先别急着动这几份。人都盯着咱们,先让他们看驻地,看队形,看白驼行还封不封。他们自己先急,咱们再挑着往外放。”
钱掌柜点头:“阿不都那边昨夜又使人来问。”
“回了没有?”
“回了。还是那句,国使进不进城,不看请帖,看诚意。那边听完就没再问第二句。”
陆远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阿不都这种商人,最会闻风。现在他不问,不是他不急,而是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等使团真进了城,他自己会贴上来。
另一头,雷蒙德也起来了。他昨夜几乎没睡好。这几日跟着使团住旧仓,看刀、看账、看夜里抓人,他对这位大宋国使已经有了一点认知。陆远不是那种只会摆威风的官,也不是那种凡事讲礼让的使臣。他说进城,是真的准备进城去压人的!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这一刻,雷蒙德还是有些紧。他走到院中,看见神机营的人正在装车,忍不住过去问了一句。
“陆大人,今天入城,会不会有人半路挑事?”
陆远正在检查火药车外头的封泥,闻言抬了下眼:“有这个可能。”
“若是街上当众动手呢?”
“那就当众拿。”
“若是冲我来呢?”
“那你就站在队里别乱走。”
雷蒙德张了张嘴:“就这样?”
陆远把手收回来,语气很平:“不然呢?你还想让全城的人觉得,大宋国使为几个西人改路?你进了队,就按队里的规矩走。今日谁是饵,谁是人,都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雷蒙德反而安了一点心。他最怕的是大宋这边也没主意,只靠碰运气。现在看,陆远连“谁可能被盯上”都已经想在前头了。
他回去之后,立刻叫自己几个随从重新查了一遍行李。靴子、腰带、披风内层,能翻的都翻了。一个年轻随从还想把那柄短剑挂在外头,雷蒙德直接压了下去。
“藏里头。今日你不是骑士,是跟团的人。”
那随从不服,低声说了几句西话。雷蒙德看了看前面那些正在列队的神机营军士,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若不想死,就看着他们怎么走。”
天亮后不久,郭守备使派来的小校到了。人站在线外,不敢多走一步,先行礼,后报话。
“郭大人已在东门等候。城西旧粮仓已清,周边铺户都已腾空。守备司和巡夜司都打过招呼,今日不扰国使。”
陆远听完,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曹刚:“出发!”
这两个字一落,旧仓里所有人都彻底收了声。
前队先动。神机营护卫分成两列,把旧仓门口这条路先吃下来。再后是国书车、账箱车、火药车和行李车,雷蒙德等人夹在中段。陆远不坐车,直接上马,带四个亲随压中。
队伍一出门,旧仓外的空地上早有人在等着看。百姓多,商人也多。还有一些穿着普通袍子、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的家伙,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眼睛从头到尾都没从队伍上挪开。
曹刚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吩咐左右:“都抬头,别看他们,让他们看咱们!”
神机营这些兵原本就吃这一套,一下都把背挺直了。哈密离汴梁远,可人心是一个样。你一虚,别人就当你软。你一硬,别人就得先掂量掂量!
等队伍走到城门前的时候,郭守备使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的是官服,帽带束得很紧,身后只跟了十几名亲兵和两个文吏,没有故意摆太大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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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陆远,他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国使一路辛苦。城西驻地已按昨日所议备妥,请国使入城。”
这句话说得很周正,既给了场面,也没再提什么“馆驿恭迎”。意思很清楚,昨天谈好的条件,他认了,今天照办。
陆远在马上看着他,微一点头:“有劳郭大人。”
说完,他没有下马寒暄,更没有停在城门外跟地方官摆样子,直接抬手往前一示意:“入城!”
郭守备使嘴角绷了一下,还是迅速侧身让路。
这一让,不只是让出了城门,也是把面子和主动一起让出去了一截!
哈密城门里外,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本来还等着看国使和地方官在门口怎么客套,结果没想到陆远话这么少,说进就进,守备司那边也没拦,也没领着去馆驿。
一时间,哈密城里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大宋使团这一进,不像来做客,倒像是来占位置的!
队伍进城以后,速度没有放快,也没有故意压慢。城里街道不算宽,两边铺子、摊子、行人都很多,可守备司的人早把大路清出了一段,百姓只能站在边上看。
这一看,普通百姓和商人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小孩看的是车,妇人看的是西人和兵器。街边伙计看的,却是神机营怎么站,国书车后面跟了几层人,火药车压在哪一段,雷蒙德那几个西人又被护在哪个位置。
这些东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钱掌柜一路都没说话,可眼睛没停。他忽然低声道:“左边绸铺门口,那个穿灰袍的,昨夜在白驼行附近露过面。”
陆远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记着。”
又走了一段,雷蒙德也凑近了一点,小声道:“前面茶肆二楼窗边那人,昨夜宴上见过。”
“谁的人?”
“可能是地方商人,不像西辽使团的人。”
“知道了。”
这就是陆远为什么一定要把雷蒙德带进队里的原因。
哈密不只是汉人城,也不是纯回鹘地。这里的脸、人、口音都杂,有些东西自己人未必认得出来,雷蒙德反而看得出。
队伍一路过去,没人动手。可没人动手,不代表没人盯着。这一路上,陆远能感觉到目光一直挂在车队中段。尤其是雷蒙德那几个人,显然还在某些人的名单上。
到了城西,旧粮仓终于到了。
这是哈密旧年的储粮地,地方大,外围空,前后都能看见街口。对普通人来说,这地方偏,不舒坦。可对使团来说,这地方正好!
曹刚一看地形,心里就先舒坦了一半。
“这地方能用。”
外墙高,前面空,左右没高楼。门虽然旧,但好改。更关键的是,一旦封线,周围一圈都能清出来,不容易被人贴脸。
郭守备使跟着到了地方,立刻说道:“昨夜连夜收拾过,里头旧草、烂木都搬出去了,水井也清过。若还有不妥,国使尽可直说。”
陆远翻身下马,没先说话,直接进门。
这一进去,第一件事不是看屋子,而是看井。
井在东角,周边新扫过,绳桶也换了。看得出来,郭守备使是真怕出事,没敢敷衍。陆远蹲下看了一眼井沿,又让人打上来一桶水闻了闻。
“这井今天起只供驻地内用,外人不得碰。”
“可以。”郭守备使立刻应道。
接着,陆远又看仓门、偏院、角门和围墙。曹刚跟在后头,边走边指:“正门留两队,西边角门直接封死,东墙外头那条小巷得清,后面那排空屋也要净出来,不然有人藏着听墙根。”
郭守备使脸皮一抽。这些地方他昨夜也看过,可真到了神机营这帮人嘴里,好像哪哪都能杀人!
可他不能反驳。夜宴那一刀到现在还悬着,他自己都不敢拍胸口说,哈密城里没有第二把。
陆远走了一圈,才回到前院。
“驻地可以用。从今日起,此地归国使团临时使用。周边三十步内,不得无故停人、停车、摆摊。守备司巡夜可到外线,不得越线。若有人夜里越线,你的人先拿,拿不住,我们自己拿。但拿完了,责任仍记你守备司一半。”
郭守备使听得牙都紧了。
这一条条压下来,城西旧粮仓已经不只是“给国使住一住”的地方,而是硬生生成了一块带着大宋规矩的地!
可他只能点头:“依国使所言。”
陆远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还有。白驼行那边,不得擅解封。今夜开始,把封条换成双层,一层你的,一层我的。谁的先破,谁负责。”
郭守备使嘴里发苦,还是只能应:“好。”
该说的说完,郭守备使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谁知道陆远下一句更直接。
“郭大人,今日你先回。明日辰时来一趟,把馆驿、守备司、白驼行、东市药铺、驼具铺这五处之间的路图带来。不要口头说,要图。还有,你手下那几个和白驼行有往来的老胥吏,也一并带来。”
郭守备使一怔:“带来……是问话?”
“问话。若干净,问完放回去。若不干净,那就不一定了。”
这一下,郭守备使彻底明白了。